栏目导航

刘秋云 丨 给母亲一个拥抱,她害羞了

时间:2019年08月11日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 加入收藏 】【 字体:

刘秋云 丨 给母亲一个拥抱,她害羞了

  母亲来我家呆了一个礼拜。这七天对七十岁的她备受考验。

  城市的楼房无论面积多大都是一个个鸟笼子,我们是一只只囚鸟,自己即世界。这对随意走出去和街坊邻居聊聊家长里短的母亲来说,意味着诸多不便。

  原来以为电梯收费的她终于学会坐免费电梯。有一次她刚上楼,就遭遇突然停电,她犹如劫后余生般庆幸自己早早从电梯里逃出来,从此她对这铁家伙心存恐惧。我们一起出门,我让她当电梯梯长,要职压身她常常分不清正负一。

  她不会挑选电视节目,综艺演完了眼巴巴看着那些聒噪的广告,直到等我来给她换台。

  她的甘油三脂偏高,医生叮嘱要少吃多运动,但她的饭量是我的两倍多。我有计划控制她的晚饭,用粥代替主食,转念想:一个不让自己娘吃饱的闺女绝不是一只有孝心的鸟。于是忍不住塞给她一块馒头。从六十年代大饥荒里活下来过了半生穷日子的他们,对食物的依恋更多来自心理的饥饿。

  我老家形容能睡觉的人:背着一盘炕。母亲住在鸟笼的楼房,无法随时抄起扫把来扫扫院子,因此她背着一个沙发。我说客厅那么大你到处走走。偶尔我们一起出门走走,我放缓步伐,她还是跟不上,我笑她小短腿使劲捯饬都不行。

  听别人说他们的妈妈七八十还去世界各地旅行,与时俱进的妈妈们将智能手机玩转,我母亲很笨拙的老了,和励志时髦母亲毫不搭边。

  黄昏我挤出那点时间写文字,噼里啪啦敲字的间隙,忽然扭头看床上打盹的她。厚厚的棉被中一张白发遮盖的容颜,我的母亲老了。

  今年她以更快的速度老去,大约因为突然失去她的大女儿我的姐姐。

  每当我父亲吃着饭忽然有大颗的眼泪落在碗里时,母亲总是骂他不出息。她看起来无比坚强,但村里人说她的旺头被掐了去。

  周二晚上,我带她去教会的唱诗班。她百无聊赖坐在长椅上听我们赞美上帝和耶稣。她对我这么年轻信仰基督教感到疑惑。我从没告诉她,姐姐的离去让我也生了一场病。我年迈的父母风雨飘摇的活着,躯体能跑一小时倍感轻盈的我在人群里有一张安静的脸,生活到处充满着阳光,街头小贩无法贩卖悲伤,它们暗流汹涌将人拍成内伤...我渴望救赎,在上帝面前真正学会交托和放下,而不是“一场雪覆盖另一场雪,一场悲伤代替另一场悲伤”...

  我无法和母亲聊信仰,她更关心我每天生意的好坏。她害怕我过的不好,其实也是对自己老年生活的隐忧。我都不当真了,准备转战江湖当个游仙,母亲的焦虑有时候传染给我,让我心里不爽。苦孩子出身的人哪有资格成仙,扑下身子又是水深火热。

  自古婆媳是天敌,母女关系有时候也微妙。

  有一天她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,忽然惦记起故乡家中那块豆腐,放在冰箱里多日父亲是不是忘了吃。电话接通,父亲声音响亮说早就吃掉了。老家有句话:秤杆离不了秤砣,老汉离不了老婆。子女让老两口分居两地,长此以往是强盗式的孝道。而我知道自己是个孤独的怪物,心里并不愿意和母亲一个屋檐下长久生活。做完了该做的检查,她该回去看她的鸡狗鹅鸭。

  四小姐本周回家过大周末,我们决定礼拜天下午把老娘和孩子一起送走。

  周日下午,四小姐的学校门前排起汽车的长龙,大周末急匆匆过完了。我帮四小姐拿着行李到她宿舍。四小姐习惯性和她爹拥抱然后对着她爹的老脸啃一口。我母亲站在一边,笑眯眯的看着父女小离别的温馨一幕,一遍遍重复着四小姐真是大姑娘了懂事了。

  等着四小姐收拾好宿舍的东西,我们一起走在深秋的校园里,那时候,银杏树叶黄灿灿在枝头,还舍不得落下。在大厅的旋转楼梯口,四小姐拥抱了我亲吻了我。然后,顺着旋梯,她的脑袋不时探出来,一张十五岁的苹果脸,和我说再见。

  带着甜蜜的余温走出校园,我找到自家车子。看见我弟的车子也已经到了,弟弟也来W城送他儿子上学,我们姐弟俩在这里接头,母亲就在中转站跟着儿子回老家。

  母亲坐上弟弟的车子,突然问我和四小姐分别时她有没有抱抱她娘。我说抱了。我随口说:我也抱抱俺娘。

  我母亲客套着说:甭那些事。

  我伸出手来拥抱她,她突然害羞起来,被动的坐着,身子拘谨一缩,也不伸手回应我,等于我的拥抱只是和她碰了碰身子。

  弟弟的车子先发动,前面一辆满载货物的三轮车逆行挡住了路。我跑去做指挥,母亲的脸从车窗朝向我,眼里有着小孩子般满满的眷恋。

  姐姐离开后她常用这种眼神看我,疼惜温柔眷恋到骨子,瞬间击得我内心溃不成军,想逃。

  坐上自己家车子往回返,突然很后悔没提醒四小姐和姥姥拥抱一下。母亲当时看到父女拥抱的一幕,肯定心里很羡慕。

  黏胶一样的拥抱和亲吻,是我们和孩子的平常画面,却是我们和父母不常见的动作。生于七十年代的我们,是一群散养的鸭子,被生活呼喊着赶下未知的水塘,扑腾着长大。从小和父母相处的模式里,几乎没有身体的亲密。所以母亲在得到我的拥抱时,一副害羞的表情。

  想起多年前姐姐生了一场病,我去看她。她家屋檐上开着一朵小野花,贫瘠局促的生存空间,倔强韧性的生命,让我心动。离别时我很想拥抱一下我的姐姐,但守着一众人我很害羞,只是礼貌性告辞。

  如今野花还在心里摇曳,姐姐再也不见。

  爱,要趁现在。拥抱,总要及时。

  骨和皮终究浮光掠影,生命的温度,其实是在一腔热血。拥抱你,以体温和心跳,以几生几世纠葛的灵魂。

  -

  编辑/崔颖

  审核/刘元同


上一篇:胡全平 丨 上益都师范
下一篇:刘秋云 丨 六十六,闺女身上一刀肉
(作者:刘秋云 编辑:刘文安)

我有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