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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中祭

时间:2021年01月26日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 加入收藏 】【 字体:

钟凤娟丨雪中祭

  《雪中祭》

  钟凤娟

  思念其实真的很痛很痛!!!

  狂风暴雪,如愤怒的雄狮一般,在空旷的原野上横冲直撞,撕裂了我满身白绫,撕扯着我疼痛的心。

  我跪在深深地雪地里,任凭风雪肆虐地击打着我的泪眼,我对天哀嚎,雪儿啊,我的娘亲走了,你来得这么不平静,难道也很心痛,也很难过吗?我一身孝衣哭断衷肠,你已染白了大地却依旧漫天飞扬。

  在我童年的记忆深处,父亲病逝时,印象最深的是安葬父亲后第二天的那场大雪,阳春三月,杨柳初露嫩芽,一场春雪覆盖了大地,覆盖了父亲那座孤独的坟茔。或许,这就是天意,时隔几十年,父亲又在风雪中迎接母亲去团聚。狂风,吹走了母亲坎坷的一生;大雪,诉说着儿女对母亲的哀思;冰冻,冰封了我抽泣的心房。

  冬夜漫长,无眠,却不希望天亮,那永久的分别意味着再也看不到亲娘,窗外风雪交加,灯下满是凄凉,望着火盆里烧纸钱升起的浓烟,我依旧认为这只是一场梦。任凭烟熏双眼生生地灼痛;任凭泪珠默默地流淌;任凭寒风吹进房屋送来彻心的凉。想起送母亲回老家的一百五十多个日日夜夜,让我又找到了家的感觉,每天数算着日子,期盼着轮班、期盼着周末,坐上公交车回家守护着娘,即使路途遥远,即使冬天公交车上的冷令我心颤,只为多一份陪伴,只为能亲手多为母亲喂口饭。虽然六年来她未曾再与我正常交谈,更不能向我嘘寒问暖,但母亲永远是我的天,曾经多少次,她像孩子一样抓着我的手不松开,拽着我的衣角要跟我走,我生生地拨开她手,带着她无望、伤心的目光离去, 虽有太多的愧疚,太多的遗憾,但我始终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。

  我憧憬着这个新年回家和母亲一起度过,我刚刚擦洗了多年未清理的厨房纱窗,玻璃,我去集市买了崭新的桌布,铺在上面是那样的清新靓丽,而就在这个夜晚,母亲却永远走了。忘不了那时刻,我一个人守在她的身边,全是无助、全是绝望、全是悲伤;忘不了母亲弥留之际睁开眼睛看我的那个眼神,让我的整个世界突然变暗,心脏下沉,随之,泪水夺眶而出。

  一夜,我祈祷雪快点停。一夜,我祈祷这只是梦。

  几天前,真的好期待冬天的这场雪,我即将完稿的《小城冬语》只等雪儿来画龙点睛,让小城系列得以已完结。然而,鼠年岁末,雪终于盼来了,笔却冻僵了,冰凌般硬邦邦的,怎么也描绘不出大地飞雪的美景,尽管她把山川河流装扮得美轮美奂,醉了文人墨客的画卷诗篇,美了农家田园的瑞雪丰年。而我,除了痛还是痛,二〇二〇年的《小城冬语》也终未能画上完美的句号。

  雪还在下,去南山安葬母亲要经过老村的那道沟沟,雪深路滑,灵车无法下坡上山,哥哥们轮流抱着母亲的骨灰默默前行。

  街边祭,盆碎灰飞泪满天。一袭袭白袍与银装素裹的山村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是雪,哪是人,只看见雪在飞,人在行,只听见风呜咽,人悲泣。

  雪花追赶着纸钱,飘落在地上,慢慢地将其掩盖,走进祖祖辈辈居住的那道沟沟,泪眼模糊中,老家房后的小河积了厚厚的雪,唯有中间一缕细流潺潺流淌,昔日的老房旧址已改容颜,白茫茫的雪地上,一行行挂满雪凌的白杨树在风雪中摇曳。猛然想起小时候,贪玩滑冰掉到冰窟里,又冷又怕,大喊娘,母亲从后窗看到匆匆赶来抱起我跑回家,将我放进炕头的被窝里,不做饭先在火炉上给我烤棉鞋,烤棉裤。泪眼朦胧,风吹头巾遮住了视线,虽有外甥的搀扶,过河时还是一脚迈进了水里,雪和水漫过了脚踝,寒意袭来,我的哭声也提高了分贝,娘啊,家里煤炉烧得正旺,我会自己烤鞋子,只求你躺在床上看着我,陪着我。然而母亲再也听不到我地呼唤,小河岸边,老房没了踪迹,河堤也随那排歪脖子树地消失而夷为平地,一切皆成为不可能,只有悲泣震天,风雪回应,只有童年的那些记忆留给我一丝丝慰藉。

  河边祭,火的温度融化了周边的雪,雪水浸湿了燃烧的纸钱,偶有一片燃烧飞起的纸钱被雪追赶着,又重重地跌落下来,洁白的雪地上,多了一堆黑黑的纸灰。

  一树树银花裹住了我的思绪,厚厚的积雪拖住了我的步伐,我与母亲的距离落得越来越远,突然感觉母亲在我心上拉了一条丝绳,拽着我往前走,扯得我好心痛。我仰天呼唤,娘啊,你慢点儿走,再看看你生活了几十年的这道沟沟吧,水井边有你晨起挑水的身影;小河边回响着你搓洗衣服的旋律;还有那月光下的碾子,多少个夜晚,你安抚我们入睡后,端着粮食去围着碾子转圈圈,您受的苦和累我们永远也偿还不完啊。

  出沟的坡很长,二舅拄着木棍一步一滑地追了上来,七十五岁的年龄,连夜从千里之外的陕北赶来只为亲姐来送行,满头银发挂满了雪花,满目沧桑叠加悲痛。这一年,大舅和母亲相继离世,历尽苦难、千里牵挂五十载的三姐弟再也不能相见了。我不忍心正视这位老人,冰天雪地里,他是那样得弱不禁风,那样得孤苦无助,拖着伤痛的腿,迎着风雪艰难地走着。

  风越来越猛,雪越下越大,空旷的原野上,哭泣显得是那样的微弱。环山路,记得转起来很长,今天却感觉如此之短,只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。路边是我在家时种了多年的长溜子地,哭着哭着,眼前又浮现出与母亲第一次在这里除草时的情景:我说,这地太长了,啥时候锄到头啊,娘说,咱们分成段锄吧,我说好啊。于是,我一段,娘一段,娘一截,我一截,我挣抢第一,硬是锄断了不少红薯秧,然后再偷偷地栽到土里,可是过一个晌午头就蔫了,而秧周围的草还绿着呢。母亲似乎视而不见,可过不了两天,新苗又补上了,我自惭形秽,之后除草再也不糊弄了。

  秋收,出红薯,娘还是将长长的田地分成一段一段的,白天刨出红薯来堆成堆,晚上点着灯笼或借着月光切红薯干。山的南边,长溜地的东头是村里的墓地,夜晚阴森森的,加上猫头鹰渗头皮的叫声,让人心惊胆战。我问母亲,娘,你不怕吗?母亲说,怕啥,你父亲,你爷爷奶奶都在地头陪着呢。那时,我只以为母亲是超级胆大。

  风吹着雪花和纸钱,飘飘洒洒。这段路还是走到了尽头,终于,我清醒地告诉自己,这不是梦,母亲将永远地离去,将长眠于此地。作为女儿家,不能看着亲人下葬,唯站在山脚下,撕裂地喊一声“娘”,心已凉,泪冻僵。那种永无再见的绝望,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残酷和悲哀。一座座白色的坟茔,在风雪中安静地听着我的哭泣,远远地看着母亲的骨灰慢慢葬到了父亲墓边,悲痛的心突然颤抖:三十九年,父亲母亲阴阳相隔,我们祈祷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,可曾想过母亲遭受了多少坎坷和磨难,古老的山村,封建礼仪的束缚,一言一行处处小心,依旧备受冷嘲热讽,非议和排挤。坚强的母亲守望着与父亲的爱情,守护着未成年的儿女们,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困境,替父亲完成了四世同堂。

  雪,赐给大地一片苍茫,风的怒吼蓦然婉转, 山无棱,天地合,天为幔,地为床,演绎一曲风雪情长,父亲用这样的礼仪迎接母亲,相信母亲一定很幸福,分别近四十年,他们终于在九泉之下团聚了,母亲终于放下了一切,不用再刻意伪装自己,表现得无比刚强,在父亲的跟前,可以尽情地诉说,撒撒娇或者任性一把。我为母亲感到欣慰,他们都说母亲去享福了,可是我的心为什么还是止不住的痛?

  圆坟的饺子在风雪中冒着热气,我拽着挂满雪的山草,努力地爬上几个陡坡,一座高高的坟茔瞬间又模糊了我的双眼,一边是白雪皑皑,一边是松软的黄土,这就是母亲和父亲永远的家吗?我不顾及家乡的风俗习惯,随便哥嫂姐姐们怎么说怎么做,我一动也动不了,感觉全身僵了,心也僵了。唯有那弯曲的双膝扑通跪在深雪中,捧起一捧黄土,对着母亲默默地说:“娘,我舍不得你走,只愿下辈子还做您的女儿 。”

  干草,纸钱,在雪中努力地燃烧着,那烟,那火,那飞雪,在空中弥漫、游离,带走了我的母亲,也带走了我的灵魂。

  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,透过蒙蒙的烟煴,我仿佛看到年轻时的父亲母亲迎着风雪携手走向远方,慢慢地消失在茫茫的雪海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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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:钟凤娟 编辑:刘文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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