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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凤娟丨土丘边的诉说

时间:2022年03月29日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 加入收藏 】【 字体:

钟凤娟丨土丘边的诉说
作者:钟凤娟


  一个顿号,将《土丘边的诉说》搁置了三年,这个春天,小小的土丘里又入住了我的母亲,让我的诉说又延续了几多泪痕,几多荡气回肠的音符。土丘边的诉说一分为二,又合二为一。


  一

  又是一年清明至,遥思先人泪湿巾。父亲,我来看您了,站在你的墓前,未曾开言,早已泪流满面。

  岁月悠悠,三十五个春秋一晃而过。少年时的我只是羡慕同伴们有个父亲,对你的思念似乎没有太多的浓度,也许那时哥哥姐姐给了我足够的呵护,母亲给了我足够的疼爱。可是自从我出嫁后,您却屡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梦中,尤其是母亲突发疾病后,我对您的思念竟然日益剧增。

  父亲,你知道吗,得病后的母亲,忘记了一切。曾经那个德艺双馨的大家闺秀,如今彻底变成了一个痴呆老人,她再也不知道疼爱我了,再也不会给我讲述你们那个年代的故事了。

  父亲,您可曾想过,这三十多年来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

  那一年,您受尽了病痛的折磨,在大姐出嫁后的第三天就走了,您虽然摆脱了病魔,但您走得是那样的不甘心。遗体告别的最后一眼,留给我的是您那消瘦蜡黄的脸和一顶黑色的圆顶帽。因为家里负债累累,您没有棺木,就躺在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白账子里,那一幕成了我记忆中永远的痛。

  而最让母亲悲伤的却是未能让您安宁地入土。因为你是军人,入院治疗期间,公社领导特别关注,多次去探望,给予我们家经济和精神上很大的帮助。那时,已经实行了火葬政策,母亲和二姐谨记您在弥留之际留下的话:听从政府安排,少给政府添麻烦。所以您去世后,他们坚决将您火葬。但是事与愿违,那几个所谓的家族长辈,在您生病那些年不闻不问,而您走了,却摆出一副副长辈的架势,掌舵主事,决然阻止报备火化,一致要求偷偷土葬。家里男丁未成年,孤儿寡母又能怎样?于是,悄悄地,一顶薄纱账伴您入土。

  安葬您的第二天,一场春雪埋葬了满地杏花,也埋葬了母亲那颗悲痛的心。二十天后,公社领导来到家门,提出免费将你火化,母亲和儿女们悲痛欲绝,在村里人异样的目光中,含泪忍受着指责,议论,甚至是嘲笑,协从政府的帮助将您火化,又为您筑起了新的坟茔。

  有谁能够想象到,那些日子母亲是如何扛过来的。父亲,虽然您生病花钱,但您是一个家的支柱啊,您甩手走了,整个家的天塌了。面对家庭的困难,那一年,正值三姐高中毕业,她毅然放弃了高考,紧接着大哥辍学了,二哥也辍学了,二姐和未成年的大哥成了家里的劳动主力,十五岁的二哥则背井离乡去了陕北的舅舅家学习木工。坚强的母亲再苦再难未曾流过泪,可是因为不能看孩子们完成学业,特别的自责、伤心,但更多的是因为无奈而偷偷流泪了。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,为我定下了报考师范,做一名教师的目标,可是我是那样的不争气,由于偏科,中考时,选择了职业学校,母亲搬来中学任教的堂舅未能说服我,竟然又一次伤心地落下了眼泪。

  常言说寡妇门前非议多,更何况母亲是个裁缝,还要依靠给人家做衣服养家糊口。逢年过节,村里的男女老少进进出出,又岂能拒之门外,免不了一些闲话传入耳中,母亲忍了;有人找上门劝母亲改嫁,母亲拒绝了;被挨着种田的人欺负挖田脚,哥哥不敢言语,母亲却昂起了头。

  时代进步了,国家富裕了,我们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。哥哥姐姐们都成家了,而毕业后的我和母亲相依相守七年后,又一次违背了母亲的意愿,放弃了家乡的工作进了县城,并且任性地随便嫁了自己,母亲虽然很是不愿、不舍,却也没有横加阻拦。之后的十几年,总想让母亲幸福地度过晚年,可是母亲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守着老房子,哪里都不肯去。

  父亲,这三十多年,母亲一直坚持守护着这个家,守护着和你的情感,一步一步艰难地从中年走到白发苍苍的朝枚之年。您可能不会想到,母亲生病后,我们在她随身携带的包里,看到了你们的合影,你们的兵役证和您珍藏的一枚国徽,望着穿着军装英姿飒飒的您和美丽的母亲,我竟然激动地哭了。

  父亲,如今的母亲再也叫不出我们的名字了,但她看到我们却很开心,每次我去看她时,她总是拉着我的手不松开,相信您一定还藏在她的记忆深处,默默地想着您,念着您。

  父亲,您是知道我们家乡风俗的:家中有儿子女儿不上坟,出了阁的闺女不回娘家上坟。曾经多少次,我从墓地边走过,只能远远地看您一眼,默默地喊您一声。今天我跟随哥哥来看您了,终于可以好好地给您磕头,尽情地向您诉说了。

  父亲,莫怨女儿迟来看您,头触黄土深深拜祭,满足女儿一个愿望吧:愿您在天之灵,保佑我的母亲清醒起来。


  二

  清清小河边,杨柳依依,荡着燕儿的呢喃。山上的桃花开了,一片连着一片。蒙蒙细雨中,一顶黑伞,一束白菊,我又跪在了土丘前,泪眼朦胧。

  娘,清明节我又来看你了,为什么迎接我的不再是家中那张慈祥的笑脸,而是山下这一堆新添的黄土,我好希望这是一场梦啊。明天清明节,也正好是您离开我们的一百天,可是我感觉您依然还没走远。忘不了送您走的那一天,大雪飘飘,而清明时节,祭祖之日,又是阴雨绵绵,泪与雨的交融,打湿了满地落花。

  您走了,终于和分离近四十年的父亲团聚了。按说我应该为您感到高兴,可是我的心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的痛。

  两天前,表弟发来一个邮件,是舅舅留下的三十多万字的文稿和一个相册,望着你们童年时代的照片和后来几次相聚时的合影,我感慨万千。选读了文稿的几个章节,我控制不住流泪了。这个清明节,我们多了两个缅怀、祭奠的亲人,一个是您,一个就是我的舅舅,庚子鼠年,春天时舅舅走了,冬天时您也走了,四十多年千里相望,而今,你们兄妹是否已在天堂相遇。

  娘,对于您,我有太多的愧疚,一直没有勇气说,当我想对您说时,却没有机会了。雨丝滋润着坟茔上的新土,请您静听我的倾诉,小时候的我贪玩不学习,辜负了您的期望,您和哥哥姐姐那么辛苦地供我上学,我长大了还是任性、自以为是,处处不随您愿,可是您从来都不训斥我,只是说,路是自己选的,再苦再难也要自己走下去。

  想想您的一生是如此的坎坷,如此的艰难。从舅舅的文章里我也读到了您的童年,您的爱情。当年你和父亲听从我爷爷的“调遣”,辞去省城的工作回到家乡,从此彻底改变了您的命运。都说亲戚联姻,亲上加亲,可是作为给表叔做儿媳的您,不但没有享受到特别的待遇,还处处受排挤。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,因为你接连生了三个女儿,遭受了爷爷的歧视,即使后来有了两个儿子,您依然不能与大伯母平起平坐。父亲身体不好,大姐二姐拼了命的在生产队里干活,一天下来两个人却挣不了一个劳力的工分,那些年,除了给父亲治病,一家人紧紧巴巴过日子。您白天下田干活,晚上在油灯下熬夜为乡邻们裁制衣服,挣个小钱补贴家用。记得有一次我过生日,您给我换了一个火烧,煎了一条小咸鱼,那美滋滋的味道,至今想起来还流口水。

  父亲走了,四十八岁的您独自撑起了家,忍受着外人的非议,误解,甚至还有家族内亲人的欺负,您依旧勇敢地走自己的路,做自己的事,凭着自己的手艺,服务四方乡邻,对和我们家一样困难的人家,从不收取手工费,从而也得到好多人的尊重和帮助。哥哥姐姐们也乖巧懂事,放弃了学业和自己的幸福,陪您一起渡过难关。

  终于盼到苦尽甘来,当儿女们都已成人,成家立业时,您却老了,都想好好孝敬您,您却舍不得离开居住了半辈子的那道沟沟,以及那座和父亲一起筑起的老屋。村子搬迁,老屋拆了,您虽搬进了新房,却不是很开心,终于被儿女说服进了城,可是刚和儿女共享天伦之乐不久的您却突发疾病,引发小脑萎缩,从未住过院的您,一住就是二十多天,却还是未能打开您的记忆。

  从此,您成了一位痴呆老人。娘,您知道我有多后悔吗?那年深秋,我婆婆病世,从未一人出远门的我,着急万分,坐火车赶不上,几经周折,转飞机去了长白山,临走时,都没来得及去大哥家和您打个招呼。而回来后,又因皮肤过敏,园里离不开的理由没去看您,十分钟的路程啊,想想我咋就那么吝啬呢。电话里,您永远是那句话:我刚好,别挂挂。而当我再次见到你时,是在医院里,您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,拼命地抓挠着手上,身上的针管。我懵了,不知所惜,欲哭无泪。

  在您生病的第二年春天,我带您在哥哥家小区前的路边散步,您像放飞的一只鸟儿,开心地和我一起拍照,并摘下一朵樱花,插到我的头上,笑眯眯地看着。过马路时,看到远处过往的车辆,您拉着我的手,愣是不敢往前走。那段时间,您给了我们太多的希望,却又一次次让我们失望。

  后来,我有缘去了您所住的小区幼儿园,距离哥哥家不足百米,本应该天天能去照顾您,可我还是没能做到。六年,您在迷茫中度过,从走失到呆呆地一个人躲在屋里,从海阔天空的胡言乱语到一言不发,身体越来越消瘦,目光越来越呆滞。去年春天,大舅走了,哥哥们赶去陕北奔丧,您似乎有所感应,垂着胸哀嚎:走了,走了。从那以后,您的身体越来越糟,终于在去年的夏天,卧床不起。

  回到老家,我们兄妹六人轮流日夜守护。看您睁开眼睛,大口地吃饭,成为那段时间我们最美的期盼。坚强的您,挺过了盛夏,熬过了深秋,五个月后的那个夜晚,您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之后,就安静地走了。让充满愧疚的我最终没在留下遗憾,陪您走到人生的终点。

  大雪纷飞,山河呜咽,大地为您披上了素装,娘啊娘,我们含泪将您送到父亲身旁。父亲离去的三十九个春秋冬夏,您虽历尽沧桑,却替父亲守候了儿孙满堂,不管您变成什么样,我们的父亲一定会加倍对您呵护。

  天苍苍,雨茫茫,清明时节祭爹娘;花飘零,柳低垂,土丘边上诉衷肠。亲亲的爹娘啊,这座小小的土丘,将是您永远的家园,背依悠悠青山,守望着层层梯田,春赏山花烂漫,秋品瓜果香甜,愿您二老相依相伴,直到永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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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:佚名 编辑:刘文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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